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鄉(xiāng)村鬼事之鬼孩

[ 鬼故事 ]

    一
    土改時期,工農(nóng)兵拿著武器,激昂地喊著“打土豪,分田地”,把留有清朝或民國地契的地主從家里或地洞里拖了出來,批斗槍斃,老百姓迎來了有田有地的主人翁生活。而那個時候的地主家庭堪稱悲慘,大多妻離子散,家破人亡,他們世代居住的寬大宅院也就被收編為集體資產(chǎn)。后來,這些宅院大多被改造成了當?shù)氐泥l(xiāng)村小學。西北一帶某些貧困的山區(qū)里,當?shù)卣疀]有足夠資金建設(shè)學校,由地主宅院改造成的鄉(xiāng)村小學也就只能修修補補地一直沿用至今,我們的故事便發(fā)生在這樣的鄉(xiāng)村小學里。
    說是那年有一個師范院校畢業(yè)的李姓女大學生,聽說自己家鄉(xiāng)的小學里總留不住一名教師,鄉(xiāng)里小孩或者無人管教,長大了做文盲,或者跋山涉水,遠走他鄉(xiāng)求學,安全事故頻發(fā),有部分小學生就這樣死在了求學的路上……那女大學生收到鄉(xiāng)里領(lǐng)導的滴淚請求信,把心一橫,離開了生活四年的大城市回到西北家鄉(xiāng)小學任職。這李老師本知家鄉(xiāng)貧困,學校教學條件也定是差的了,但等她進入這小學校門一看,還是傻了眼。這學校前身明顯是舊社會里大戶人家的宅院,四面圍墻的墻皮斑駁剝落,墻上小窗雕花尚還精致,可惜墻角坍塌。宅院中堂的紅漆木梁陳腐,堂上擺了幾張木桌椅,再在墻壁上抹了黑水泥做黑板便是教室。庭院臺階下雜草叢生,堂下尚分布著四間小土房,一間改做了師生共用的廁所,一間做了廚房,另外兩間是教師住房??上г诶罾蠋煹絹碇埃@學校唯一的老師已經(jīng)調(diào)離了,現(xiàn)在,李老師只得獨自一人住進學校。
    學校一年級至六年級也就一共十二人,共用一個教室,這李老師按時間輪番講課。學校附近的山民見這個年輕漂亮的女老師竟肯留下來教育本家孩子,便時不時會送來青菜大肉。鄉(xiāng)里大娘在傍晚時分,瞄準李老師下課,立刻扯了一把干曬拉面跑來聊家常,有意無意地給李老師介紹對象。鄉(xiāng)民充滿人情味,山里學生懂事聽話,這李老師一天過得卻也開心。
    可一到夜晚,李老師便慌了。偌大個宅院,自已小房間里的燈火顯得昏暗不明,山民早睡,四野一片黑暗死寂。自己一人經(jīng)過隔壁空房子上廁所時,總覺得那窗戶里有一雙眼睛在盯著自己看,夜晚的廁所里也是陰風陣陣,總會有幾聲似鳴又似哭的怪叫。等到白天,李老師帶著幾個較大的孩子打開隔壁空房來清掃,里面除了一張搬空的床和一個空木柜,再無他物。李老師只得把那空房的窗子緊緊關(guān)閉,想著自已大學時所學的那一套唯物論,也就過去了。
    話說這天日暮時分,那熱情的來說親的大娘剛走,李老師轉(zhuǎn)身走進廚房里把大娘送來的饃饃熱了吃下,這時,庭院里隱隱約約地卻傳來了小孩的抽泣聲,再仔細一聽,又似是貓叫聲……李老師雖然有些驚怕,但想著附近還有村民在走動,便也壯了膽走出門前來看。只見庭院的雜草叢中蹲坐著一個小小人影!李老師慢慢走近一看,卻是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男孩,臉蛋粉白,穿著一身紅色的仿清褂,頭戴一頂烏黑瓜皮帽,正低頭揉眼哭泣。李老師看見是個裝扮可愛的孩子,便放下心來,當是附近哪家孩子來學校玩耍被伙伴丟下,于是拿來兩個饃饃走到孩子跟前,蹲下說道:“你是哪家孩子呀?來,吃了饃饃,老師送你回家好不好?”見孩子依然低頭啜泣著不說話,李老師轉(zhuǎn)念一想:定是剛才那大娘帶來的小孫子,這粗心的老婆子只顧著在房里與我說親,倒是把自己在庭院里玩耍的小祖宗給忘了。

    二
    李老師微笑著把饃饃遞到小孩面前,小孩看了看眼前的白饃,卻不伸手去接,只抬起頭來,臉面粉白而無血色,嘴唇卻像抹了朱丹似的紅得出奇,看不出是哭還是笑地用一雙漆黑眼瞳盯著李老師看。那一瞬,李老師感覺這目光有些熟悉,卻又想不起在哪里碰見過。李老師正要伸手去拉起這小孩,小孩卻不知何時站了起來竟一口咬在了她手臂上!李老師“哇”的一聲痛得直入肺腑,呼叫著甩開小孩的口,急急撫摸著手臂拉開衣袖來看,手臂留下一個紫黑的圈,卻是不見一絲牙印!李老師轉(zhuǎn)過頭來看那小孩,雜草叢中只有掉落的兩個饃饃,哪里還有小孩的身影!李老師無奈地笑了笑,只當這孩子見到自己大聲呼叫,害怕便跑出了校門。李老師走出校門來尋那小孩,卻是不見蹤影,心里感到奇怪,想著等明天傍晚那大娘來時,問清她家孫子的情況。
    第二天早上,天色不十分明亮,尚飄著朦朧的牛毛細雨,十二個孩子都已早早來齊。李老師在心里感嘆著山里孩子上學不易,便往簡陋的講臺上一站,忽然發(fā)現(xiàn)教室角落處不知何時竟多出了一個學生!定睛一看,正是昨天傍晚蹲坐雜草叢中的瓜皮帽小男孩!那神秘孩子此時正坐在一個三年級學生身邊,低頭玩弄著那學生的衣角,學生卻是不理不采,仿若旁邊無人,只直直坐著看黑板。
    李老師摸了摸痛得有些發(fā)麻的手臂傷處,想著下課再去問清那小孩的情況。于是轉(zhuǎn)身在水泥黑板上抄錄了一小段拼音和文字,轉(zhuǎn)過身來正要開口帶讀,卻發(fā)現(xiàn)那瓜皮帽小男孩此時已走到教室外,趴在窗戶上一雙眼睛向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。這目光……像極那夜隔壁空房子窗戶上投來的似有還無的目光!李老師心里一個激靈,全身一陣冷顫,驚恐地盯著窗戶看。

    下面的學生見李老師張著嘴巴,卻不發(fā)聲停了下來,便也齊齊轉(zhuǎn)身向窗外看去,窗外雨絲輕飄,庭院空空如也,于是都在好奇老師到底在看什么如此出神。李老師眼看那神秘小孩沿著庭邊頃刻間走遠,心里發(fā)毛,課也暫停下來,只走到那個三年級學生身邊,問道:“剛才坐你身邊的是誰呀?”那學生驚奇地瞪大了眼睛,四下看了看,除了近處的同學,身邊再無其他人,便迷惘地答道:“沒有誰啊?!崩罾蠋熆戳丝茨菍W生有些褶皺的衣角,一言不發(fā)地回到了講臺,心神不寧,這一天的課也講得凌亂。
    熬到了傍晚,學生下課都結(jié)伴打了傘回家,李老師在校門口等了許久,卻不見往常來竄門說親的大娘出現(xiàn),猜想也許是下了整天的毛毛雨,地面濕滑,天色暗沉,那大娘也就不出門了吧。一想到今晚又得一人住在這大院小房里,再聯(lián)想起那神秘男童,李老師畢竟是一個剛走出校園的女生,心便慌了起來。想去附近村民家借宿,但以什么理由呢?說是有?太荒唐……況且自己一個女孩子家去了那無親無緣的人家借宿,說不定第二天早上新聞就出來了……回老家?老家離學校也有二十多公里山路,趁黑走山路也太危險,何況還下著毛毛雨……李老師左右思慮不定,再而心煩意亂,最后把心一橫,與天斗與地斗其樂無窮,我就不信這世界還真會有鬼!簡單做了晚飯吃下,便從廚房里帶了一把小刀進房來,打燈關(guān)門,防范一切未知……
    李老師在房間里看書直到三更天才關(guān)燈睡下,周遭除了下雨的夜色比平常更暗沉些,屋檐下有“嗒嗒”滴雨的聲音,其他一切倒也正常。睡至下夜半,李老師突然被一陣吹響嗩吶唱秦腔的聲音吵醒。李老師坐起來一聽,聲音悲涼傷感,是從中堂教室處傳來的。大半夜的還會有人搭臺唱戲不成?本地山鄉(xiāng)有個風俗,哪家有喪事,需搭臺半夜唱戲,臺下擺著些空凳子,這戲不是唱給生人聽的,說是娛樂鬼神,讓死者在陰間好過些。
    李老師細細想來,也沒聽說附近有哪家人辦喪事,且這喪戲也不可能大半夜的搬到學校來辦。李老師一陣驚奇,打開些問縫來向大院中堂處望去……只見中堂門前的庭院里不知何時搭了一小戲臺,紅燭高照,臺上兩個紅白臉在邊唱邊舞。臺下只坐著七個人,都是紅色錦衣打扮,一個身軀胖大的男人坐在中間正看得津津有味,一個打扮考究的卷發(fā)女人和一個瓜皮帽小孩童坐在胖大男子身邊,身后是仆人模樣的男女幫著端茶遞水,揉肩捶背。
    李老師心里一驚,這一群人怎么看也不像附近村民,上下三鄉(xiāng)哪還有這般模樣打扮的家庭!就在李老師慌亂地要緊緊關(guān)上木門時,那瓜皮帽小孩胸前抱著一個紅色布馬,突然轉(zhuǎn)過頭向李老師房門盯來,并抬起手定定指向門縫中的李老師給身邊的卷發(fā)女人看。戲臺下七個紅色錦衣的人齊齊生硬怪異地轉(zhuǎn)著頭,隨著小孩所指望了過來……七人臉色一致粉白,毫無血色,眼睛漆黑空洞,嘴唇卻像抹了朱丹一樣紅得奇異,似笑似哭……

    
    三
    這李老師嚇得臉色煞白,“砰”的一聲把門關(guān)死,回頭來摸出小刀,緊緊地握在手中,躲在床角里靜聽外面的聲響。說來也怪,這中堂里突然就沒了聲響,四野只有滴雨的聲音。難道是心中害怕,出現(xiàn)幻覺了?剛才那一幕有聲有色,如此真實……李老師靠近木門處靜聽了一會,確實沒有聲響。于是,她顫抖猶豫著緩緩打開一道門縫,門外雨絲飄蕩,一片暗沉,哪還有紅燭高照、戲臺人聲?
    李老師定下心來,剛要把門關(guān)上,門縫里卻突然伸出一只血淋淋的大手掰在了門邊,一張血肉模糊、滴著惡臭血水的老臉正突著一雙腫脹發(fā)白的大眼慢慢鉆了進來!李老師“啊”的驚呼一聲,向后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面上,手中的小刀也飛到了一邊,只驚恐地干張著嘴巴,手腳顫抖地死死盯著打開了一半的門。冷風夾著雨絲飄了進來,木門“呀”的一聲完全打開,桌面上的書頁“嘩嘩嘩”地胡亂翻動著,窗縫在風的吹拂下也發(fā)出“嗚嗚嗚”的哭喪聲……那瓜皮帽小男孩抱著血紅布馬,一言不發(fā)地定定站在門口處,也不見他張開朱紅的嘴巴,卻突然發(fā)出了嬰兒半夜啼哭的聲音,頓時整個院落都傳來了撕心裂肺的悲慘嚎叫……
    男童就這樣啼哭著,慢慢移向倒在地上的李老師,李老師萬分驚恐地瞪凸著一雙眼,喘氣沉重,呼吸困難,掙扎著攀扶書桌邊沿艱難地站了起來,轉(zhuǎn)眼一看,書桌邊的木床上不知何時坐了兩個爛臉紅衣男女,正是那大肥男人和卷發(fā)女子!此時兩人滴著血淚,頭發(fā)沾滿了泥漿,臉面皮肉油脂白花花地向外翻著,只直直地盯著李老師看。
    眼看那小男童將要走到李老師的身旁,慢慢地咧開了小嘴,滿嘴墨黑的尖牙頓時露了出來。李老師感到手肩舊傷又是一陣麻痛,這疼痛反而激醒了她求生的本能,于是她鼓了一口氣,盡全力一把推開哭啼著的小鬼孩,奮力沖出門外。門外的雨下得更大了,庭院泥地積水濕滑,李老師剛奔至校門處,便狠狠地摔倒下來,泥漿潑了一臉,蓬頭垢面,全身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,早已濕透。李老師哭泣著,胡亂地抹了一把臉面,便轉(zhuǎn)過頭來看身后,身后兩個大人一個小孩正不緊不慢地邁著奇怪的步子,似笑非笑地跟著,這情形像極一個家庭陪著一個小孩在玩游戲!

    李老師急急爬起來,沖到校門外,帶著哭腔向?qū)W校附近的人家拼命呼救,寂夜中李老師的聲音異常響亮慘烈……終于,離學校最近的一戶人家先聽到了李老師的呼救,亮起門燈,有兩人打著手電向校門這邊照來了……接著是相鄰的幾戶人家也亮燈打開了門,周圍村落的狂吠不已……
    一眾村民冒雨打著手電跑到學校門口處,便一眼看見了暈倒在地上的李老師,扶起來一看,只見平日里陽光優(yōu)雅的李老師此時全身泥水,頭發(fā)蓬亂地貼在臉面上,口吐白沫,眼珠往上翻,入的氣少,出的氣多,胸口激烈地起伏著。眾人大驚,見情況危急,撫拍著李老師的后背,按了人中,急急連夜摸著山路送往鎮(zhèn)上衛(wèi)生院……而他們沒有看到的是,離校門口不遠的庭院中堂暗處里,一個抱著血紅布馬的瓜皮帽小男孩正在幾個端坐著的紅色人影里,似笑非笑地拍著手……
    經(jīng)過一夜緊急搶救,李老師在第二早上終于醒來。她只感到頭痛欲裂,肩膀上更是麻痛,低頭剝開衣袖一看,手臂肩膀上又多了幾個紫黑的圈,一樣的沒有絲毫牙印,之前的手臂傷處已微微開始流膿腐爛,醫(yī)生已在傷口處涂抹上不知名的清涼藥水……幾個醫(yī)生圍著李老師檢查、診斷、討論,再診斷,再討論,都難以找到她暈倒昏迷的確切病因,只能歸于女人血糖低所引發(fā)的病癥,至于手臂肩膀上的黑圈,醫(yī)生認為是感染了某種毒茵,需住院打點滴治療。李老師全程絕口不提昨夜所見,醫(yī)生怎么可能會相信這一切都是邪祟所賜?說了,醫(yī)生會不會認為我一個老師精神有問題……
    住院觀察兩天,打完點滴,拿著一些皮膚殺菌藥,李老師便在鄉(xiāng)里領(lǐng)導的護送下回到了鄉(xiāng)里。她剛走到學校門口,想起那天夜里的種種,內(nèi)心再次惶恐不安起來,于是等領(lǐng)導走遠,只身一人來到大娘家中。大娘大喜,立刻開始張羅飯菜,并叫老伴折來爪柳條揮在李老師身上,要為李老師去晦壓驚。附近村民見李老師終于回來,都過來關(guān)切看望,順便好奇萬分地問清那夜之事。

    四
    眾人屏住呼吸,聽李老師一驚一乍地說完那聽似荒唐的一夜遭遇,唏噓感嘆道:“竟還有這等事,這地主爺一家卻也忒歹毒了,死了都還要害人!”大娘當即發(fā)表意見道:“這學校也先不回了,在我家住下,我們大伙把這事向鄉(xiāng)長反映,讓孩子停課兩天,把這事處理干凈再說。”李老師猶豫道:“這事鄉(xiāng)長也信?”眾人道:“那座大宅院的故事鄉(xiāng)長也是知道的,他不便出面,我們大伙幫忙就是。”李老師一打探,才知道了這鄉(xiāng)里老人都知道的一個故事。
    說是土改前,這學校原是鄉(xiāng)里一個甲富一方的大地主的宅院。那地主田地眾多,牛羊百蹄,鄉(xiāng)里大部分農(nóng)民沒地,都成了這地主家的雇租農(nóng)。有時遇著年成不好,租農(nóng)們交不出租糧,又無抵押之物,這肥頭大耳的地主便帶了一群兇殘的狗腿子,拿刀拿槍,入村來搶奪租農(nóng)的兒女做奴役丫鬟,永不得贖身,稍作抵抗的人家,傾刻間便被亂刀砍死,人亡屋毀。鄉(xiāng)里人受制于地主財勢,只能銜怒在心而不敢言。
    許是這地主日常所行怒了天道,他竟一生無子嗣,正室早死,身邊最愛的一個卷發(fā)小妾雖懷了胎,卻最終無故流產(chǎn),從此不育。眼見年歲漸高,這地主爺心中焦急,只得花重金從外鄉(xiāng)買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作子,以承家業(yè)。這男童歸卷發(fā)小妾撫養(yǎng),長得非常可愛漂亮,活潑淘氣,待四五歲時,最愛在庭院里追著白嫩的小丫鬟來咬手臂肩膀取樂。地主老爺對這寶貝兒子更是溺愛,常命令小丫鬟站定在庭院中,捋起衣袖,讓兒子張口便咬,可憐那有爹有娘或已經(jīng)無爹無娘的丫鬟在地主父子的嘻笑中嚎哭著,從地上摸了一把細泥粉抹著自己那被咬得血肉模糊的粉嫩的手臂上,卻仍是血流不止,有甚者手臂感染生膿腐爛不治,最終被地主賤價賣到別家去繼續(xù)做奴役,不久便慘死在皮鞭之下。
    后來時勢變遷,土改運動便浩浩蕩蕩地開始了,民兵隊伍迅速壯大起來,在解放軍的領(lǐng)導支持下,幾百年來受到壓迫的百姓發(fā)出了來自肺腑的吶喊,拿起鋤頭扁擔,奔走呼號,只為打倒地主,翻身做主!地主老爺見勢不妙,趁著夜色,急急在墻角隱秘處埋了金銀地契,便押著丫鬟奴役,護著家眷要躲進深山投靠土匪。一行人沿著偏僻小路潛行,還沒走出山口,便被發(fā)覺的民兵追上。雙方只開了幾槍,地主家的兵丁見主人大勢已去,不愿賣命,便四下潰逃散去,民兵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捉來了這曾經(jīng)在鄉(xiāng)里作威作福的大地主一家。

    
    五
    人們押著這肥胖大地主兩夫婦先是游遍了鄉(xiāng)里,地主那五歲多的兒子雖不曾上綁,看到父母脖子上插著畫了紅字的白簽,全身被綁得血肉突裂,卻也驚恐地大哭著,扯著兩夫婦的衣角跟在身后,地主一家就這樣被激憤的鄉(xiāng)民踢著罵著,頭上被群眾扔來的石頭打得血漬浸染,灑了一路。大地主肥胖,走不多時,便軟倒下來,哀嚎著求饒命。那些曾經(jīng)被地主迫害得妻離子散、家破人亡的鄉(xiāng)里人家,以及從地主家里逃脫出來的丫鬟奴役,想起新仇舊恨,這時都血紅著眼睛,情緒激昂,高呼著逝去的親人的名字,拾起路邊木棍大石,沖上去便是一陣亂踢亂打,戴著袖章的民兵怎么也攔不住這些情緒失控的民眾??蓱z那地主傾刻間便被無數(shù)拳腳棍棒淹沒,蜷縮著身體抱頭躺在地上,滿身是血,臉面被打得皮開肉綻,大肚肥油也流了出來,開始時這地主還抱頭哀嚎著求饒命,后面嚎哭聲越來越小,只干瞪著一雙泛白大眼,透過人們踢來的亂腳,看著不遠處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啞的寶貝兒子……
    最終,這地主還沒被押到審判場,便命殞民眾的拳腳之下,那嬌小的卷發(fā)小妾不堪辱打,在牢里過了一夜也已命絕。地主夫婦死之時,無人收尸,兩人尸首被抬到審判的曬麥場邊上,停放了兩天才被民兵草草埋了。地主那五歲多的小兒不到審判年齡,無人過問,卻也沒有哪家敢收留這樣黑點身份的小孩。這小孩坐在父母的尸首邊上,搖動著父母僵臥的身體,嚎哭了一天一夜,好幾次有幾個滴著淚的鄉(xiāng)婦想要靠近拉那小孩一把,但轉(zhuǎn)念一想這可是無惡不作的地主的兒子,于是又嘆氣走遠了……埋下地主夫婦的第二天,人們便在空寂的地主大宅院的中堂大廳上,發(fā)現(xiàn)了獨自一人趴睡在太師椅上的地主小兒,戴著一頂小小的烏黑瓜皮帽,臉蛋粉嫩,朱紅小嘴輕輕咬在自己的小手臂上,眼邊尚掛著帶血跡的淚痕……地主家最后一個人就這樣死去了。
    李老師聽完這段故事,想起那雨夜中的地主一家,倒也少了許多恐懼,只感恨萬分:“這世間鬼怪作祟,大概也是因果循環(huán)相證的體現(xiàn)吧?!?br>    李老師在大娘家過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她尚未起床,便見大娘神秘兮兮地早早出了門。待到中午時分,大娘迎回來一個道士打扮的老漢。那老漢滿臉滄桑,須發(fā)皆白,一身青皂道衣,見到李老師也只瞇眼細看著,不言不語。大娘笑呵呵地一把拉過李老師,說:“這是我們大山鄉(xiāng)青云觀的道仙,逢年過節(jié)我們都去他觀上點香祈福,特靈,閨女你快快把那手臂黑印露出來給道仙看看哩?!崩罾蠋熗駹栆恍Γ阃炱鹆艘滦?。那紫黑滲著膿液的怪圈一露出來,那道士本來瞇著的小眼,這時一下子瞪亮起來,細細看了一會,又拿來雞毛沾了上面一些黑液,輕輕聞了一下,喃喃說道:“鬼陰符……也是好久沒見過了。”據(jù)說被鬼上過身或被鬼拉過咬過的人,身上都會留下這道鬼陰符,這鬼符陰毒特強,一般的藥物是治不了的,等這陰符腐蝕全身,這人也就會離陽就陰,命不保了。

    這道士從陳舊的八卦袋里拿出一支大蠟燭放在屋角東面點上,室內(nèi)頓時清香四溢,然后摸出一把白白的糯米和一個枯黑的驢蹄,用利刀輕輕地刮下一些驢蹄粉沫,和著白糯米敷在患處,再而兩指夾出一道黃符向著東角的明燭大聲念道:“日出東方一點紅,手執(zhí)金鞭騎白牛,一聲喝斷長流水,禁止洪門不準流。雪山童子到,雪山童子止,雪山童子敕,血止止血,毒祛祛毒!”念完把黃符包扎在患處。李老師只感到患處一陣食痛,黑膿便慢慢流了出來,白糯米也被浸黑,那道包在患處的黃符卻血水不沾。
    一盞茶工夫,李老師患處流出來的黑臭血水漸漸轉(zhuǎn)為暗紅色,再而轉(zhuǎn)為鮮紅色,道士喝了一聲:“好!”便撕下黃符,用燭火燒了,李老師原來麻痛的手臂這時也漸感清涼,自是又驚又喜,感嘆這世間竟還真有這等奇術(shù)。
    六
    道士來時就聽大娘絮絮叨叨地說清了鄉(xiāng)里小學雨夜鬧鬼之事,這時到鄉(xiāng),便叫鄉(xiāng)人找來黑狗血、紅冠大公雞、桃枝柳葉等作了準備,待到傍晚時分,在大娘的指引下,便到大宅院門口擺開了道壇。太陽一落山,最后一道余暉收去,道士叫閑雜人等速速離開,給附近人家的大門上貼了避邪符。待吉時一到,道人便點起三清大香法燭,擺上作法供品,以柳葉沾上牛淚往兩眼一抹,念起了打開陰陽法眼的咒語:“天法清清、地法靈靈,陰陽結(jié)精、水靈顯形、靈光水攝,通天達地、法法奉行,陰陽法鏡,真形速現(xiàn),速現(xiàn)真形,吾奉三茅真君如律令!急急如律令!”
    陰陽法眼一開,道士便看見了庭院中堂處大小幾團模糊的紅色人影,于是急急念起引鬼咒,招魂醒來:“老祖?zhèn)髋屏睿饎們擅媾?,千里拘魂癥,速歸本性來!”隨著咒語越念越快,陰風從院中吹來,幾團紅色人影便在夜色中慢慢清晰起來,地主一家三口及幾個奴仆的鬼魂終于飄出中堂來,鬼魂所現(xiàn)出來的模樣都是他們生前最喜歡的模樣。中間一個瓜皮帽的男孩抱著血紅布馬在夜色中走到院門來,睜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道人及道臺供品。那地主兩夫婦則黑氣繚繞,始終站于中堂下的臺階上不動聲氣,滿臉哀怨。道士一手提著銅錢連串成的寶劍,大聲喝道:“孽障,何不速速歸去,留這陽間做了孤魂野鬼,不需我收你,陽間始終不是陰物依托,你最終也只會魂飛魄散,不入輪回!”

    道士那劍上銅錢受萬人手掌摸過,陽氣四溢,這陰物見了卻也害怕。那大胖地主的鬼魂泛著血腫白眼,怨道:“滅門之仇如在昨日,我如何甘心歸去?妻兒慘死,鄉(xiāng)人殘暴,我如何甘心歸去?祖上家業(yè),竟被霸占,我如何甘心歸去?院下藏金,鄉(xiāng)人覬覦,叫我如何甘心歸去!”鬼魂怨氣越來越重,夫妻二人陰風一掃,竟直直向道人吹來。道人拿起拂塵往盆里黑狗血一沾,邊念滅鬼咒邊揚手一揮,無數(shù)狗血光點灑在飛來的鬼魂身上,當即“嘶”的一聲,一陣燒焦白煙便冒了起來。這兩鬼驚叫一聲,跌落庭院雜草中。小鬼孩看此情形,當即遠離了道臺,飛身落入中堂去了。
    道士說:“兇孽,快快明悟!冤死你手的亡靈也不在少數(shù)!以怨生怨,無窮無盡,最終會被怨氣所噬,萬劫不復(fù)矣!”受狗血所傷,兩鬼身上的黑氣倒也少了許多,道士趁機言道:“你們只管速去,還鄉(xiāng)里一個清靜!我定當為爾開壇作法,度你入輪回,免你作孤鬼受無盡怨苦。至于你在院落里所埋金銀,雖有鄉(xiāng)民覬覦,至今卻無人尋得。若有一天金銀見天,也是天道安排,機緣所至,誰又能左右?陰魂自有所依之物,又何苦與生人爭這陽間金銀!”
    兩鬼畢竟還沒有完全被怨氣操控,見奈何不了眼前道士,又聽其真言,卻也動了心,有哪個孤魂野鬼不想再入輪回,重新投胎做人?與其鬼途哀怨茫茫,不如人世喜樂日日,特別是這無辜的鬼孩,受陽間風氣所蝕,陰魂已越來越弱,再過些時日可能要魂飛魄散,再難輪回了。兩夫婦細想一翻,爬起身來,鞠躬道:“若得仙人超渡,再無怨言。只求仙人把我孩兒尸骨一同收拾來,我三人合葬一墓也好團聚,如此我等自當散去了?!崩系腊咽忠粨]:“去吧,貧道自當守諾?!睅钻囮庯L吹過,道臺上的高燭更亮了,宅院中一片安靜,這時,竹籠中的紅冠大公雞拔長了脖子鳴叫起來,天邊出現(xiàn)了魚肚白,天要亮了……
    兩天已經(jīng)過去,校園里草長蟲鳴,一片寧靜。學生要回校了,李老師不顧大娘真心挽留,從大娘家搬回了學校大院的小房子里住下,她已不再恐懼。小學生們回校便問為什么放了兩天假,李老師答道:“因為……校園要翻新修補了?!睂W生四下一看,幾個鄉(xiāng)里大叔正在修補著學校那堵坍塌的有了年歲故事的土墻,于是也就信了。
    道人回山中道觀之前,根據(jù)鄉(xiāng)里老人的回憶,找到了當時草草埋葬的小鬼孩的墓和地主兩夫婦的墓,其實兩墓相距不遠。道士把三個合葬,立了一個新墓,然后開壇做了一場大法事,鄉(xiāng)人提供了許多冥幣供品。
    至于傳說中的埋于學校墻根某處的金銀財寶,墻根幾經(jīng)挖掘翻新,卻至今無人發(fā)現(xiàn)過一個銅板。

    

補充糾錯